路过橱窗的一瞬,我偏过头注意了一下透明玻璃里映照出来的侧面。姿态尚好。衣着也很in 。正如索菲亚·罗兰所言,适当的遮掩要比裸露来得更好看些。自我审视一番,自我取悦一番,顺带讨好了一天的心情。
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,不得不承认,还是有点姿色的,只是觉着有点陌生,看得明明白白是自己,又好像不是。坐到这张椅子之前,并未想到这个问题。
为了上镜些,在一次谈话节目。化妆师很年轻,漂亮,只是唇色太黑,显得有点轻浮的另类。她仔细端详我的脸,然后断然般地说:“你的眉毛太杂,要修一下,才有型。”我深深点头,表示同意。心里却虚得很。她取来一把专业用的修眉刀,捏在手里,亮森森地在我眼前闪着寒光,晃动,然后她的手指搁上我的额头,粗糙的肤触,有一点不适,没来由地,生出一种嫌恶, 一种不自在,起一阵鸡皮疙瘩;紧闭双眼。果真修了一双弧度适当、微微上挑的弯眉!她拿了乳液、粉底一类倒在手上,再用手指分别点在我的脸上,慢慢地匀涂。拼命地说,不要太白不要太白,像舞台妆一样,淡点,淡一点。化妆师不屑于和无知的我争辨,自顾完成她的工作。眉刷刷出起伏有致的眉,又拿了时下流行的金色打造一对眼眶,深棕的眼线,扫点亮粉在“T”字区,点棕红于唇,一张精心制作的脸大功告成。成就了现在镜子里颇具立体效果的美丽。
虽然,私下也老照镜子,对着镜子尝试各种流行颜色的演绎。可这样的一份陌生感,倒没经历过,虽然“她”看上去很美。难道脸皮也讲究亲己而排外?
其实,自己也知道些化妆的基础知识和技巧,从一些时尚杂志获来的。也有过实践的经验。那时,刚入社会,搞不懂自己适合哪些色彩,跟着别人到处乱逛,乱翻,淘些打折的瓶瓶罐罐五颜六色回家,放到抽屉里,偷偷摸摸地,取点,这里用用,那里涂涂,扔一些色块在脸上。照镜子,脸孔侧来侧去,还以为自己很了得。
没办法,这是从小养惯的“臭美”。有一年,由于连续低烧不退,住进了医院。更要命的是,药物又过了敏,全身红肿,奇痒难忍。一个人躺在病床上,四周静静的,只有纸一样白的墙壁。母亲因繁忙忘了带来我指名要的镜子。依仗着自己在生病,便大发脾气,大叫大嚷,乖张放纵得可以。事后想起,只觉得尴尬,不该。
闲来,翻以前的相册。倒寻得些“红妆淡抹”的记忆。幼儿园大班结束时,要拍一张集体照。那天刚巧还是“六·一”。我们挨个儿排排队,老师往一个圆的胭脂盒,——那种现在想来,可疑地像盛红印泥的大铁盒,捞出一大块在右手心,然后流水作业般,用右手,动作娴熟,飞快地,一个个,在我们的小脸蛋上涂成两大坨红色,小脸蛋一个个都红扑扑的,无论男孩还是女孩。再用小指尖沾一些到小嘴上,我们撅起小嘴,半张着,生怕没有涂满,漏了哪里的边沿旮旯。女孩子更幸运些,老师还会拿小指尖上剩余的胭脂在我们额头中间一点,有些底气不足的圆,血般地红着,醒目地印在我们微微渗汗的额上,被一双有点淡的眉小心捧起,倒也是很有意思。暗底里又虚荣得很,各自较着劲。神色也有了些成人的世故。怕自己落后。怕哪里一动,便坏了妆面的整体效果,所以总半张着嘴,又不敢喝水;汗出来了,也只用手帕轻轻地按按,或者干脆不去搭理,尽量克制着,也绝不用胖胖的小手胡乱地抹,懵懂的我们凭着自己以为的方式努力保持着一种“美”,虽然我们对此还一窍不通。紧张着,期待着,照相师傅快点说“来,小朋友,笑一笑!”,然后 “咔嚓”一声;光影一闪,结束。只留一个微侧着头,手背在后面,傻呵呵噘着小嘴的大致轮廓在泛黄的黑白照片上。
于是,心里头便存了这种红色记忆。惦念着;并且开始渴盼自己能拥有一支红色的唇膏。可是,向来朴素节俭的母亲,没有这样的物件。倒是在已经是大人的表姐处,重拾儿提的记忆,重温了一回红色鸳梦。
那张照片上,我露出两颗还没发育好的门牙,笑嘻嘻的,嘴角溢出两个小酒窝。很好看哎。许多大人看了,都这么夸赞。心里美得不行,幸福得要死。嘴却抿着。因为母亲老师教导我,要谦虚,不要骄傲。
走过红色记忆,进入纯真年代。因为灰色的沉重,遗忘了那些细节。一件衣服穿得要够脏,才洗,为节约下一点时间温习;牛仔裤,T恤才是好伙伴。女孩子一旦爱打扮,就完了。大人们这样告诫。心里惴惴的,怕真的有所应验,像担心不知的未来一样,担心着自己的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会被发现,在成绩单下来的一刻。一颗善美的心,只好可怜地被压在箱子底。像小时候,偷偷翻母亲的衣箱子,一件件的翻出来,一件件的在镜子前比试,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,生怕被发觉。我隐藏着。一种虚荣蠢蠢欲动,伺机,等待某一天可以像杜十娘打开百宝箱一样,流光溢彩地眩了人的眼睛。
学得点技艺,拿了自己的脸来作试验田。以为了得。没曾想,一位朋友眼皮也没抬一下,面无表情,说,你呀,一点女人味也没有。下结论的语调,不容辩驳似的。真是失望之极。反讽他目光狭隘见识短,你以为女人味就是清汤挂面笑不露齿这么简单啊。心里其实知道,他是指我的性格,大大咧咧直肠子。也就顺水推舟,随他去了。反正是个开放年代,主张个性。我这样,又有何不好?
我依然如故。出门前,也稍作妆饰,装模作样地用绘画的手势,扶过脸颊,沿着手指拂过的路线,在脸上,依着偷得的各路密笈,凭藉想像完成一幅淑女效果图。然后,对镜子微微一笑,可以好心情一天。
看过一次人体彩绘展,模特儿一个个五彩斑斓,抽象或者具象;天蓝色的油彩涂在眼盖上,仿佛天遮敝了双目,暗示我们永远看不完也看不见的天空,模特儿看似随意地摆出一个“甫士”,像一只遨游天空的精灵;一种再创造。那么这不是随意了,而是一种肢体语言,有意识的,有生命的,它确切地表达着艺术者们的构思意图,留一片艺术的遐想给我们。想起《红樱桃》里,那个纯真的少女的脊背上,那一团浓艳的色彩,喻示着一种美,人性里的一些质地在陷落……
美,是一种感觉,一种感知。它更侧重于客体。之于女性,美,绝不是指单纯的漂亮,而是一种魅力,致命的,具有杀伤力,这需要他者的体认。如明时的李渔所非常看重的“态”。他认为“媚态之在人身,犹火之有焰,灯之有光,珠贝金银之有宝色。”说的便是,女人一有“媚态”,便可弥补姿色的先天不足。这便是,现在我们平时口头通俗讲的“有味道”,书面语解为“魅力”。是一个女人的亮点。但这个“媚态”,断断不可草率地就认定,是嗲声嗲气、撒娇,毫无意义的顾影自怜,或顾作姿态地露出点胳膊大腿,半闭着微眯的眼。而是一种没有语言,具象隐藏抽象的思维,不可言传只能心神领会的东西;是从仪表,光鲜的容貌到内在的气质,然后又从体内化开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一体的东西;是你想要却不一定能要得来的东西(许多像我这样的女子,都幻想着自己能拥有一种致命的诱惑力,一种神秘的力量,也许有点颠覆性,也许带点侵略性,但暗藏着,隐了身。可是倒头来,又有几个可以成就此等“媚态”的?);是……
那么,先参加一些仪表训练速成班吧。在叫嚣速配更纯粹(还是更复杂得只好“更纯粹”?)的时代,仪表的优雅也可以仅从要诀“一二三”入手,举手投足谈吐之间,装扮成温文尔雅的淑女,然后希翼以此可以导入内在,导向更美丽的未来,最终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,或者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像,经典版。珍藏版。只是上面灰尘一定积了很厚。
唉,所谓画虎容易,画皮难。如我此等女子,或有“姿”无“态”,或无“姿”也无“态”的(有“姿”有“态”的乃人间稀世珍宝,凡人看不来的,只有李渔方能判别),也只好偃旗息鼓,收兵回家呆着,再面壁修炼修炼,几年,几十年,甚至几百年几千年,不等,这就看你的悟性和照化了。或者,干脆现在,上街买瓶“Chanel No.5”给自己用用,多少还留点香氛在人群。也算是和玛丽莲·梦露在深闺相会,有过一场亲密接触,一次触肤的交谈,沾点儿“仙气”。因为李渔说了,使无态之人与有态者同居,朝夕薰陶后自然而然地习染。但愿从此以后,出门上街,可以提高些回头率,可以赚回些脸面,和分数。

